恋爱绮谭:不存在的WHAT IF线

苏溯与性别重置手术

🚨 Caut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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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记

车祸

那天苏溯骑车从巷口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还是下午要打的那批资料。

出巷口前他看了一眼左边。那辆面包车的转向灯是坏的,司机一只手在耳朵边上。

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刹车。

落地那一下他没觉得疼,是麻的。再然后疼才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他分不清是哪儿疼,只知道不能动。

他用尽全力把T恤下摆往下扯了扯,试图盖住下面涌出的液体。


顾韦在十九米外的打印店门口咬着半张煎饼。

先是一声刹车,再是一声很钝的闷响。顾韦抬头时正好看见苏溯连人带车被撞得横过来,后轮从他身上压过去。

顾韦冲过去喊苏溯的名字,喊到第三声,苏溯动了动眼睛,认出他了,喉咙里挤出一句:「别……别动我。」

顾韦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他不敢碰苏溯,也不知道该碰哪儿,只能看着那片红色从他裤子底下一层一层洇开。


第一个打120的是超市门口的中年女人,报地址报了三次才报对。第三个打110。第七个在拍视频——先拍现场,又绕到侧面拍特写。

司机跳下车,站在两米外,一直站到救护车来。

急救员剪开布料那一刻,跟他搭班的搭档沉默了半秒,说了句「加压,别动」。然后他抬头看了眼旁边那个男生——脸色比伤者还白,手里还攥着煎饼的包装袋。

「你是家属?」

「同学。」

「上车吧。」

急诊

到医院走的是红色通道。分诊台护士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转身冲里面喊了一句,整条走廊都动了起来。

顾韦被留下填单子。性别男,既往史空着,过敏史空着,跟患者关系那栏他顿了一下,写了「同学」。

第二张递过来的纸上,加粗的字是病危通知书。

「家属签字。」

「我是同学。」

「联系家里,尽快。」

「他家里……不太好联系。学校老师还在赶来的路上。」

护士盯了他一眼,把纸塞进他手里,转身进了帘子。

后来顾韦才知道,那晚值班医生报完伤情之后,科里的赵博士连夜从外地开车赶了回来,凌晨三点进的手术室。

顾韦当时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看见门开了,出来一个穿手术衣的人,把他叫进了隔壁那间小办公室。


情况说了三分钟:会阴部挤压伤,双侧睾丸破裂,尿道断裂,软组织毁损,血供差,坏死风险高。处理是清创、切除,同时做会阴部重建。

「重建怎么做?」

医生把笔搁下,报了一个词。

性别重置手术

诊室安静了两秒。

「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」

「没有了。原有结构保不住,重建按另一种构造做,术后管理成熟,感染和坏死风险更低。」

「那做完以后,他——」

「这要看病人自己的意愿。必须他本人签。」

「他才十六。」

医生说,所以更要问他自己。


顾韦转过头。苏溯坐在诊疗床上,一只手压在床沿,坐得很直。

「你想清楚了吗?」

他应该摇头。他应该说,医生,还有没有别的办法。他应该表现得像一个男生突然听到这种方案时的样子——愣住、抗拒、反复问还有没有第二条路。

可苏溯听见自己第一句话是「医生也没办法,伤太重了」,平静地令他意外。

顾韦没有往别处想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「我朋友被车撞了」,他连多问一句都没顾得上。他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,举到半空,又不知道能不能落下去,最后放下了。

「那……做吧。」顾韦说,「你做什么我都陪着。」

这件事苏溯等了很多年,久到不记得最开始为什么等。他只记得自己从没敢想过它会在什么地方、什么时间、以什么方式发生。

现在他知道了:一辆面包车、一个后轮、一张写着「急诊处置」的会诊单。


签字前有一段空档。苏溯在帘子后面躺着,顾韦坐在外面长椅上,掏出了手机。

他先搜 睾丸破裂 手术 ,搜索结果刷新后立刻把手机扣在腿上。几分钟后又拿起来,换了个词:重建 女性 手术 。

第一个链接的标题是:MtF.wiki 上海四一一医院|赵烨德 。

页面上列着术式、术前准备、术后禁食、导尿管留置、术后扩张计划;最下面是就诊须知:年满十八周岁、须经精神科评估、须监护人知情同意。

顾韦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


同意书递过来。苏溯握着笔,笔尖悬了几秒。

「手疼?」顾韦问。

「不疼。」

他签了名。字写得似有千斤重。推去手术室的路上,顾韦跟着平车走,一边走一边说:「别怕。就算以后……就算真变了,你也还是我兄弟。」

苏溯盯着天花板上那排灯,一盏一盏往后走,没接话。

术后

整形外科在 21 楼。三人间,朝北,床头有帘子。

她住进去第五天,隔壁床换人,来了一个十八岁的女生,从外省坐了十四个小时的车来,带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和她的妈妈。她妈妈在病房里陪着,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她不会照顾自己,声音不算小。

苏溯听得出来,这层楼上的人彼此都认识:这个病房的人去那个病房串门,见面就叫姐妹,互相问「你第几天了」「痛感怎么样」「什么时候去公证」。

有个术后第七天的女生,下午会扶着床慢慢走两步,走到窗口跟人打招呼,讲赵博士那个深度是不是保守、通模一天几次,头头是道。

她们也来问过苏溯。

第一天探头进来的是那个术后第七天的女生,笑得很热情:「你也是来做反方向的吧?」

苏溯没回答。

那女生以为她害羞,又顺口问:「天天陪着你的是你男朋友吗?」

「同学。」

那女生愣了一下,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「别紧张」的话,走了。

在这层楼上,只有她一个人是被推进来的:没有术前五到七天的观察期,没有排期,没有心理科会诊和量表,没有术前谈话,没有她自己挑的日子。她这台手术的排期,是急诊室一个值班医生和一个连夜开车赶回来的主任。

作息对所有人一样:六点开灯发早餐,十点半午饭,四点半晚饭,九点熄灯,熄灯同时锁上通往电梯间的大门。病房的 Wi-Fi 信号很差,热水从几年前就断供了。护工一共两个,管整层楼;陪护床要交十块钱,晚上拉开,早上六点前收起来上锁。


顾韦从手术那天起就住这儿。他不会擦身,头一次把人擦得满床都是水;他不会看吊瓶,第一次瓶子空了也没喊护士;他记不住药名,被隔壁床笑了一整天。

但他在那儿。她听得见他打呼噜。

那几天她不能吃东西,靠输液,手腕上一直插着留置针。顾韦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病房,架在小桌板上打游戏,耳机只戴一边。她躺着看了一会儿,实在看不下去了,在旁边开口:

「你别冲。」「往左。」「他残血了你上啊。」

「那你来啊。」

苏溯没说话。她试着抬了下右手,看了眼手腕上的留置针,又放下了。

顾韦把屏幕转回去,又开了一局,没再提这事。

拆包

术后第七天她开始吃半流食,第十二天拆包。

拆包那天是主治医生来的,顾韦被请到门外。医生一层一层揭纱布,粘着的地方扯得她疼,她咬着毛巾没出声。最后一层落下去,医生说:「你自己看吧。」

她没看。

医生以为她怕,说了句「没什么可怕的,恢复得挺好」,转身去拿换药的东西。她坐在那儿,看着自己赤裸的腿看了很久,最后才低下头,看了半秒。

那不是她想过很多次的样子。是肿的、发暗的、还带着线和碘伏的痕迹,跟「完美」两个字隔着很远。

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膝盖。医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笑了,说「谢谢医生」。

那天晚上顾韦问她疼不疼。她说不疼。

「那……」他顿了一下,「还行吗?」

「还行。」

她把这两个字嚼了很久。 她本来以为这一天会不一样,会有某种仪式感。结果它只是十二天里普通的一天,那天她还吃了半流食的馄饨,馄饨很淡,她全吃完了。


拆线之后,赵博士亲自来教通模。他让顾韦在门外等,自己拿着模具、避孕套和一瓶凝胶讲了十分钟。苏溯问赵博士能不能不通模。

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自己动手。

顾韦就坐在床边椅子上刷手机。他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她手里拿着个东西,好奇地问了一句:「这是什么,要不要我帮你?」

他确实不知道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三秒。

苏溯没答,只是从耳根开始红起来,一路红到脖子。

顾韦看着她手里的胡萝卜,一秒、两秒——然后他自己也明白了。

苏溯抬起头看他。他的脸「唰」地一下烧起来,站起来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还撞了一下门框,说了句「我下去买水」,把门带上了。

回来的时候他手里那瓶水是温的。外面天冷,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,把水揣在兜里捂着。

他把水放在她床头,说了句:「下一次我买热的。」

两个人谁都没接这句话。

出院

她住到第十八天出院。出院前,医生拿着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核对信息,在出院小结上写「性别为女」,末尾签字盖章,护士站给她一张《三甲医院证明》。

回家之后的日子是另一回事。

她花了十分钟才想明白一件很简单的事: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内裤。以前那东西对她来说只是个物件,随手买、随手穿。现在不是了。她在购物软件上翻了一个小时,最后也没下单。

买术后用品那天,药店的清单她自己列:扩张器、护垫、宽松的裤子。顾韦站在门口那个「禁止吸烟」的牌子底下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马路对面。她出来的时候,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,于是一起沉默着走了一百米。


让她难受的第一件是称呼。顾韦还是叫她「苏溯」——这个名字她听了十几年,现在每次听见,心里都要咯噔一下。最难受的还是「先生」,可她一天要听十几次「先生」。

第二件是顾韦。

以前顾韦对她来说是最没有性别的一个人——就是「顾韦」,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。他夏天光着膀子在她面前晃,她眼皮都不抬;他把胳膊搭到她肩上,她抬手就拨开,骂他一句「别动手动脚的」。他是她人生里唯一一个不用她解释、也不用她提防的人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她开始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会动一下。注意到他胳膊上那道摔车留下的疤,以前她从来没见过。注意到他把矿泉水瓶拧开递过来时手背上的青筋。有一次他背对着她脱外套,她看了两眼,忽然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
她那天晚上躺下之后想了很久:她在看什么。

她没想下去。


有一天顾韦帮她把架子上的箱子够下来,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:「搞定。」

苏溯肩膀一缩,条件反射地开口:「别动手动脚的,两个大老爷们儿。」

顾韦愣了愣:「拍一下怎么了,这不是友情表示吗?」

「抱歉,本人男,爱好女。」

顾韦没接话。他站在她身后,手还停在半空,过了几秒才放下来。

过了会儿顾韦说了句:「……哦。」

两个人把箱子搬下来,搬完各自去干各自的事,一下午谁都没提。

谢谢你叫我小姑娘

有一次他们去便利店。她拿了两瓶水,店员找零时递给她,随口说了句「谢谢小姐姐」。

她在原地站了半秒。

顾韦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手插在兜里。他听见了。他没回头。

回去的路上他走快了半步,她在后面跟着,两个人隔着大半米。

那些天她最常做的一件事,是想象开学以后的事。学籍上她还是那个人,那个名字,那个性别。

有一件她没来得及做:她其实想穿一次裙子。只是还没想好,在哪一天、让谁看见。

出院第二周,顾韦陪她回了一趟老家。

派出所窗口前排着队。她把材料递进去,窗口里的同志翻了一遍,抬头看看她,又看了眼那张少年时代的一寸照。

「手术证明原件带了吗?」

「带了。」

他们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。那天下午太阳很好,晒得人有点晃眼。

顾韦看着她的侧脸。他张了张嘴,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,问得很随意:

「你要不要……一个新的名字?」

苏溯转过头。

她笑了——那是出事后她笑得最快的一次,一点没犹豫——

「那就叫苏半夏吧。」她说。

Licensed under CC BY-NC-SA 4.0
Last updated on 2026-10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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